门窗紧闭的房间,浓郁的药味让陆清浅皱了皱眉。一步步走到窗前,綦烨昭正醒着,侧头看向窗棂上的雕花图案。
这两年他老的很快,不过四十出头的人,倒像是五六十岁般苍老。看到陆清浅过来,他勉强抬手点了点床沿,示意陆清浅坐在那里。
&ldo;最近可好些了?&rdo;皇后娘娘的声音柔柔的,目光中是他熟悉的关怀:&ldo;听刘御医说再有两副药就该能退热了,到时候可得好好将养,冬至祭天大典还等着你亲自主持呢。&rdo;
綦烨昭勉强笑笑,动了动干涸的嘴唇,从喉咙间挤出微弱的声音:&ldo;我估摸着不太行,好在四宝能担当的起,他去主持与我去是一样的。&rdo;
陆清浅修长的手指划过他的眉间,将一缕遮挡在眼前的头发撩开:&ldo;他和你怎么能一样?在我心里可没谁能比得上你。&rdo;
示意一旁伺候的女官端来清水,陆清浅拿了小勺子给他润润嗓子,一边与他闲聊:&ldo;我总是看不得你难过的样子,恨不得你能得快些好起来。哪怕当个高高在上多疑叵测的陛下,也别露出这样脆弱的模样。&rdo;
&ldo;只给你看。&rdo;綦烨昭咽下一口水,露出一个微笑:&ldo;我这样子,也唯有你能看到。&rdo;
他轻轻摆手示意陆清浅将茶水放下,费力的握住她的手:&ldo;我病这一场,倒是把自个儿这辈子看明白了。无论你是算计也好,真心也罢,我都该谢谢你。我的皇权、子嗣、继承人,都是你为我谋算来的,哪怕你再算计一个太后的位置,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给你呢。&rdo;
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封圣旨交给陆清浅,示意她打开看看。陆清浅扬了扬眉,将绢布抖开,里头写的是陛下殡天后,太子即刻继位称帝,封陆清浅为太后的旨意。
&ldo;其实早些时候就想给你了,可我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和时机,总觉得是在试探你一般。&rdo;綦烨昭苦笑道:&ldo;我到底没做到对你的承诺,一直在试探你,亏得你不与我翻脸,只是感情到底磨灭了吧。&rdo;
&ldo;也说不上感情不感情的,或许单纯是习惯了。&rdo;陆清浅摇摇头轻声道:&ldo;最开始确实是算计着,想着你喜欢什么样的,我就演成什么样的,凭我的身份才智容貌,总能在你和苏月婉之间给自己挣出立足之地的。&rdo;
这是她第一次直白说出当年的想法,綦烨昭却并无愤怒,而是了然的点头:&ldo;是啊,哪有处处合我心意的人呢。&rdo;
&ldo;而且我也没想到你对苏月婉的感情这么不经打磨。&rdo;陆清浅突然嗤笑:&ldo;其实哪里有经得住打磨的感情呢,咱们俩好的跟什么似的,不也被舒婉娘几句话毁的一塌糊涂?&rdo;
綦烨昭不语,陆清浅继续叹道:&ldo;我运气好是真的,唯一算计的不过是你的真心,其实只要你心中唯有我,我就立于不败之地了,又何必多算计别人,非给自己留下破绽呢。&rdo;
&ldo;可算计来算计去,仿佛把我自己也算计进来了。&rdo;陆清浅低下头,一滴泪在綦烨昭枕边溅成花:&ldo;这算不算弄假成真,害人害己?&rdo;
她将綦烨昭给的圣旨放回他枕边,冲他得意的笑:&ldo;可我不像你食言而肥,我是个说话算话的,我说了陪你一辈子,自然会说到做到。&rdo;
她孩子气的捏住綦烨昭的鼻子,在他耳边恶狠狠的小声说:&ldo;你最好是尽快给我痊愈起来,不然我真敢跟着你去了。&rdo;
看他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惊讶表情,陆清浅站起身来,像是恶作剧达成一样拍手笑了:&ldo;我明儿再来看你,你可一定要好起来!&rdo;
綦烨昭定定的看着她离开的方向,直到明黄色裙角消失在乾元宫大门外,他才掀了被子站起来。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却终于忍不住最后一次试探陆清浅的真心。
可见是他赢了。綦烨昭松快的微笑,不曾想眼前一片晕眩,让他重重的跌坐回床上。从床头暗格里掏出一把丹药,数也不数的尽数嚼碎咽下,皇帝陛下招来陈公公小声吩咐,将之前布置的后招静悄悄尽数撤去。
他当然舍不得缓缓陪他去了,何况四宝年纪还小,总要有太后帮着压一压阵脚。他有些恶劣的想,其实他更愿意看到陆清浅一辈子想着他念着他,日日怀念两人在一起的时光,仿佛这样,他便可以在缓缓的记忆中跟着继续活下去。
綦烨昭的病情时好时坏,好不容易撑过了冬至祭天,他再次陷入高热晕厥。而这一次,刘御医也只能无奈的摇头,示意自己无力回天。
整整三日,皇帝陛下滴水未进,却在第三日夜里突然清醒过来。冥冥之中,綦烨昭知道自己是大限将至的最后弥留。先勉励安慰过太子,他将所有人都赶出去,只留下皇后在屋里。
&ldo;缓缓。&rdo;他轻声唤她,脸上是淡淡的、却真心的笑容。他轻轻抚摸她的脸庞,温柔的贴着她耳边呢喃:&ldo;最后听我一次话,好不好?&rdo;
&ldo;你想我听什么呢?&rdo;陆清浅抓着他的手,力度不大,却不容置疑的从她脸上拿下,摁在床沿上。皇后娘娘眼神晦暗,同样在他耳边细语:&ldo;你是想让我别为你陪葬吗?&rdo;
&ldo;你以为我不知道,其实你在防着我,甚至想过让我先你一步去了,免得给你的江山社稷留下隐患吗?我既然能收服一个林福顺,又怎么会拿不下一个陈庆欢?&rdo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