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则令人费解的寓言,就连卡夫卡自己,最初也在日记中写道,“我自己一开始也并不理解这则寓言。”但是后来,他在笔记中充分描述了这则寓言的意义,他说:“承认罪,无条件地承认罪,门就会打开。它在世界之屋的内部,墙后是它污浊的反射。”
所以,卡夫卡笔下的那个乡下人是有罪的。他不仅因为没有活出自己生命应有的样子而犯了罪,也犯了等待他人许可、没有把握自己生命的罪。他没有走入只为他而准备的大门,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罪,或者没有接受自己的罪,以致于不能用自己的罪作为内心的向导,从而进入那扇门。他的认罪本可以让大门自动打开。
承认罪,无条件地承认罪,门就会打开。
所以我承认,心甘情愿承认,并加重了语气,“一切都是我的错。是我令你失望,是我没有达到你的理想和期望。”
“不,你已经很理想了。”
世德沉默一下才说,然后侧过头回避我的目光。
我看到紧闭的大门从内部动摇的迹象。
“谢谢。”我重新抓住他的手迫使他看向我,一字一顿道,“但我可以更理想。”
他沉默着,狐疑地看我。
我绽放可爱而甜美的笑容——他一直喜欢的那种笑容,“你无需改变,做你自己就好。”
“做自己?”
“对。”
“你觉得可能吗。如果一个人真的随心所欲做自己,恐怕没有地方能容纳他,没有人接受他。没有人愿意说谎,但说真话的代价往往太大。”他的神情竟说不出的悲怆。
我低下头来,不忍看世德。默默自问,是不是我没有给他说真话的空间?
答案是否定的。
那么就是他不相信我?不相信我有听真话和接受真实的能力,不相信我不会生气,不相信不会引起他不想要的后果。
我还能怎样表态呢,当郑重说过多次“什么都可以接受,唯独不接受谎言和不忠”之后,怎样说他才能知道必须给我真话、我只接受真话?
还有一种可能,这是得知他几乎全部故事后的推论:有些事他无法面对,恐怕连对自己也没有说真话。
再抬起头时,我对世德说,“每个人都想要被抱持,我愿意把我想要而未得的先给你。”
那一次闹别扭,他说他感受不到爱,但当我去找他,决定把我也没有感受到的爱先给他,他立刻回馈了我源源不绝的爱……
“抱持?”他没听懂。
“是,”我解释,“一个不会走的爱人。你知道你很安全,无论怎样都会被接纳被好好对待,对你的爱不会有丝毫动摇。”
世德垂下了头,我无法看见他的神情。
如果这样的抱持是一种妄想,那么至少这种妄想我曾在世德这里短暂获得过。所以也许,之所以放不开他是因为难以割舍曾有过的这种感觉。他曾令我感到我怎样都是可以的,不需要乖巧、懂事、听话、深明大义,尽可以任性、刁蛮、霸道。不需要刻意去怎样,碰巧无论我怎样他都喜欢。尽管没有能够从一而终地持续下去,但至少他曾给过,曾令我感受到过。如果我无法不去呵护自己的脆弱,那也无法不去呵护世德。在内心深处,我希望我们是一体的,同时也能感到,我们仍旧紧紧联结在一起。最理想的境界当然是两个人彼此抱持,但如果一时达不到,至少可以其中一人先得到。我们说爱,难道爱只是占有,不该付出吗。我一直认为真正的爱是一种无我的给予和付出。我当然爱世德。
据说,当一个男人的爱情将要结束的时候,一个女人的爱情就悄悄开始了。
什么面子、自尊,这些曾经在爱情里对我无比重要、不能触碰、排在第一位的东西,和挽回世德相比,不值一提。不想再打肿脸充胖子,让自尊见鬼去吧,我可以不要它。
我只要世德,要他回来,回我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