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叹一辈子书海耕耘,终于还是走到了这地步。人说一入宫门深似海,原来说的不是妙龄小娘青春耽误,而是他这样认不清时世的寒门子,抛家舍业,为他人做尽嫁衣裳。女皇又看颜夫人。“折日不如撞日,嵩山祭祀只两家在场,天知地知,百姓不知。今日就请苏卿家随朕去做个鉴证,一道明堂立誓,两家永葆和睦,待朕百年之后,武家七庙香火永继,亦如隋室杨氏充做李唐后族,历代拣选宫嫔,皆从武杨优先。”至尊口谕,落地铄金,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。因外人的挑拨,两家反而更亲近了。誓约完毕,垂头丧气的苏安恒跪谢女皇赐金,赐书,想再说两句,却被宫人团团围住,推攘着送出宫外。御辇走在前头,武三思跟在李显身边,武延基伴着李仙蕙姐妹,话题也多,李重福跟了几句,插不进嘴,索性驻足回头,招呼武家子弟。行四的武延寿是个热情爱玩的,个头没李重福高,却从后头跳起来,两臂往李重福肩上一搭。李重福跌跌撞撞往前一耸,差点儿倒了,却不恼,嘻嘻哈哈道。“你下来!咱俩校场上正式比试去。”“不敢不敢,我哪敢跟大哥动手?!”武延寿自来熟,两句就喊上兄弟,还招呼身边行五的武崇烈。“你叫人啊!多个大哥不好?”李重福很满意,温声令武崇烈不必拘束。转头就见廊庑尽头,一道高挑的红影飘然而出,步态又稳重又潇洒,一顿一挫,武生踩着鼓点上场样好看。早听说魏王府还有个垫窝的幼子,人才平平,性子却张狂,几个哥哥加起来治不住他。李重福往他身上打量,却觉传言不可信,这人真爱打扮,满堂朱紫,独他别出心裁,下襕加了一道宝蓝刺花,红底蓝花,愈衬得他唇红齿白,粉妆香浓。李重福热情地招呼他。“小六——”武延秀头一甩,擦肩膀过去,那不屑为伍的猖狂,尤其是浓眉一挑,冷森森拒人于千里之外。李重福简直惊了,木呆呆瞪着他背影发怔。武延寿忙道,“阿兄不要理他!”指他看武延秀目中无人,经过武延基也没打招呼,惹得他骂骂咧咧,若非李仙蕙打岔,当地就要闹起来。“瞧见没?他对他亲大哥尚是这副嘴脸。”“那成!”李重福只当出门落鸟屎,撇下他这头不提。“回去也睡不了,咱们找个馆子吃时鲜好不好?”武延寿大大响应,武崇烈也无二话,三人便堵住李旦家几个儿子。李重福笑眯眯提出邀约。“咱们更该亲近了,却还不大认得,一道去罢?”三个人都等着李成器表态,他们那边是五兄弟再加李光仁,大家一起,热热闹闹凑齐一张八仙桌,正好叙一叙情谊。没想到李成器的态度很坚决。“我们耽误了功课,哪有心思玩耍?改日向阿耶请准,再约。”说罢也不等人敷衍,转身带着几个弟弟分道而走。李重福自以为两家公推他是大哥,没想到连连碰壁,武家逆子不肯兜揽就罢了,连嫡亲的堂兄弟也这般生分,再是随和热情也装不出笑脸了。那个叫李光仁的,据说是二房遗脉,不知□□时受了什么折磨,脸上肌肉都不对称了,闷闷站着也面目狰狞,叫人厌恶。可是李成器对他很亲厚,只顾侧着身与他说话,反把弟弟们冷落了。武延寿看李重福面色难看,故意道。“李光仁的女儿,不知冷宫里什么下贱的奴婢生的,公主怜惜,亲自教养,武姓儿女反而靠后。明明骊珠才是她正经的侄女,怎么光记挂外家?”李重福笑得冷峻。“苏安恒一介平民,大言不惭,全是替公主张目,她还想废了武家爵位,你竟指望她真心待骊珠?呵呵,不信你瞧,他出了宫,定然是进公主府。”武延寿的脸色顿时很难看,挽袖便当真要走去瞧个究竟。李重福拍拍他,“不妨事,她只是公主,李家,还是我阿耶说了算。”武延寿嗤笑了声,“他不稀罕与我们玩耍,我还看不上他呢!”“他们住哪儿?”李重福想问相王府盖在何处,谁知武延寿咧嘴笑。“嗨!你们家就数太平公主最阔绰,两京加起来有七座府邸,抬抬手就送了一座给相王,地段可好了,天津桥上就能瞧见!”武崇烈忙纠正他。“四哥糊涂!咱们这些人,论身家只好数府邸,太子家,广有四海!”武延寿醒过味道来,顿足自拍脸颊。“哎呀……我这嘴该打!”李重福早听出他话里的纰漏,只装听不出,捉住他手臂笑道,“这算什么,连我睡到半夜梦醒,都不信往后要做亲王呢。”大家一哄而笑,武延寿放下心与他勾肩搭背,并肩向宫门走去。李重福边与他说哪家酒楼阔气,边腹诽,大家都是后来进京,两手空空,公主为何不照看自家?搞得堂堂储君,要向亲家蹭房子住。从西上阁出来,太平还不舍得放开李旦,尤其心疼几个侄儿幽禁多年,乍见宫苑繁华,全看呆了,因揽住最小的李隆业,指檐角挑出来的羊角灯。青天白日,那灯只是个虚弱的纸壳儿,可他们没见过。“姑姑家里有螃蟹灯,两个钳子会夹人,大眼珠子凸出来亮闪闪的,背壳儿火红,还会发光,想看吗?”李隆业半信半疑,见几个哥哥都矜持地微笑着不说话,只得望阿耶,“窦娘娘说过年才有花灯呀。”太平不知道窦娘娘是谁,“别处过年才有,姑姑家天天有,去不去?”“哥哥去我就去。”“好呀,姑姑家也有几个哥哥姐姐,都喜欢你。”李隆业眼前一亮,整张脸都活泛了。他生在冷宫,从未踏足外界半步,不像四个哥哥曾出宫开府,建置官署,又被二次幽禁。在石淙跟着众人完成各种冗长的仪式,他已经有些烦闷了,恨不得立刻回到那座窄小破旧的庭院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李旦含笑看着,隔了会儿忽然道,“阿仁一直跟他们在一块儿,要去,就一道去罢。”李隆业接口,“是啊,仁哥哥的姑姑怎么不来接他?他没有姑姑吗?”太平顿时一惊,望住李旦。“是……二哥的?”李旦有旧伤,不侍驾时用左手托着右臂,右手虚弱无力地垂在身前,有点滑稽,四兄弟里数他最像高宗李治,眼皮又长又深,重重压下来,波澜不惊。高宗的画像,连他这个人,在武周的宗庙里都不存在。整整七年,每个元日、清明、中元,冬至,太平跟随女皇祭拜武家先祖,堂而皇之站在第一排,武三思、武攸暨等都还靠后。但她眼里含泪,觉得自己多余,在场所有人与牌位上陌生的名字血脉相连,只有她姓李,她坚持在心底向太祖、太宗、高宗上香,磕头,给武家磕一个,就给李家磕三个。“二伯有三个儿子。”李旦的长子李成器站出来回话。竹节样清爽的少年,一双眼生的很像李旦,也和太平供奉在心底的牌位一脉相承,坚定又深邃。他沉痛地抬高双臂向姑姑托付,像生来穿惯繁复的礼服那样,把宽大垂地的衣袖支棱的沉稳端庄。“长子、三子都没熬过来,只有仁哥哥活下来了,还添了个女儿,姑姑,请您照看他们罢。”太平眼中热泪奔涌,好一会儿才轻轻吁出热气,转身吩咐宫人。“去问张易之,人在哪儿,还有他女儿……”最后半句话已是嘶声。“都还给我!”李旦替她拍背,拍着拍着,太平呜呜把头靠过来,冰凉的珠翠硬邦邦扎进胸膛,陌生的色泽和触感,他曾经取之如恒河细沙,漫天挥洒,自妻妾枉死,便再不愿触碰。